作者  蒋子云

2023年初冬，受龙山县文联主席陈新祥热情相邀，考察文旅项目，我又一次来到龙山县洛塔乡——这个当年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——寻访当年这里穿岩凿石、开山引水的一段创业传奇。其实，早在1991年我在龙山县社教扶贫时，便特地来过一次。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了。山路依旧蜿蜒，只是路况好了许多，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，像是翻阅一本被时光尘封的旧书。

我们从惹巴拉转道而来，陈新祥和县委宣传部的同志早在岔路口等候。汽车时而从陡峭的石壁边擦过，时而又钻进群山的褶皱中，终于在一栋古朴陈旧的房舍前停下——我们来到了洛塔乡楠竹坪村当年的大队部。村支书阳小骏热情相迎，带我们参观洛塔精神陈列馆、当年修建的引水渠、下灵洞体验天坑险境。那栋房舍的木板壁已被岁月熏成深褐色，门楣上隐约可见褪色的标语，字迹虽模糊，却仍能感受到那个年代滚烫的温度。

参观洛塔精神纪念馆

听取洛塔精神的讲解

在陈列馆，一组组照片、一段段文字、一件件实物，把我们带到当年那段光辉岁月。洛塔乡境内石林丛生，属典型的喀斯特地貌，最高海拔1430米，为土家族聚居的高寒山区，人均田地不足0.2亩。昔日因受山地限制，水在地下流，人在地上愁。我站在一张黑白照片前久久凝视：照片里，几个汉子赤着上身，腰间系着麻绳，正悬在半空中凿石。他们的脸上刻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坚毅，也刻着人类与自然搏斗时最原始的悲壮。

穷则思变，20世纪60年代，洛塔人以“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”、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的创业精神和无畏勇气，下天坑，堵阴河，凿山为渠，引水造田，稻田面积和粮食产量分别增长4倍、5倍，成为湖南省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。1970年5月16日，时任湖南省革委会主任的华国锋徒步登上洛塔楠竹坪考察并起草了《湖南省革命委员会关于开展学习洛塔和野鸡坪的决定》，同时洛塔被国务院树为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。这些数字与荣誉背后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，在石壁上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。

走近洛塔地下阴河引水渠的溶洞底部

洛塔当年下天坑、堵阴河的感人故事，至今仍在当地百姓口中传颂。时任洛塔公社副书记陈延敏第一个带头下天坑，他腰间系着粗麻绳，在黑洞洞的深渊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，上来时嘴唇发紫，浑身是泥，却笑着说：“底下有暗河，咱们有救了！”十八勇士紧随其后，他们中有的是刚过门的女婿，有的是两个孩子的父亲，却都把生死系在那根细细的麻绳上。最令人惊心动魄的，是那架81米长的软梯。81米，相当于二十多层楼的高度，软梯悬在阴森森的天坑里，随风摇晃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耳边是阴河轰鸣的水声。勇士们每人背负几十公斤的砂石和水泥，手持火把，脚踏软梯，一步一步往下挪。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，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，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滴进无底的深渊。若不小心摔下去，便会成“糊糊”了。可就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拼劲，他们硬是在坑底连续苦战450多天，垒起巨大石坝，拦腰截断阴河，让地下水溢上天坑，流出地面。铁姑娘队更是不让须眉，她们抬石、砌渠，手掌磨出血泡，肩膀压出老茧，却唱着山歌互相鼓劲。修通灵洞水渠那天，全乡人举着火把站在渠边，看着清亮亮的水从岩洞里涌出来，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喝了一口，说：“甜，真甜啊！”

洞口深处就是当年引出地下阴河的人工渠道

​阳小骏带我下到灵洞天坑等天坑内部，察看当年的遗迹。如今这里已成为网红打卡文旅胜境。站在天坑边缘往下望，只见四壁如削，怪石嶙峋，阳光从洞口斜射下去，在岩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坑底隐约可见当年凿出的石阶，一级一级，蜿蜒而上，像一条凝固的河流。坑内雾气氤氲，苔藓在石缝间织成翠绿的绒毯，偶尔有水滴从高处坠落，叮咚一声，在山谷间回荡。当年勇士们就是从这样的绝壁上垂下去，用钢钎、铁锤，一寸一寸地凿开坚硬的岩石。如今钢钎锈了，铁锤钝了，可那种穿岩凿石的精神，却像这坑底的暗河一样，永远奔流不息。

回程，汽车又钻进群山之中，这里是乌龙山国家地质公园的核心区。窗外，石林如剑，直指苍穹；石柱如林，错落有致。有的像土家阿妹在望夫，有的像老人在沉思，有的像群马在奔腾。冬日的阳光斜照在石面上，泛出淡淡的金色，仿佛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山风拂过，石缝间的灌木沙沙作响，像在低语着什么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，由近及远，颜色由深绿渐次变为浅灰、淡蓝，最后融入天际，如同一幅巨大的水墨画，以天为纸，以山为墨。

车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，我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晰。洛塔的故事，不仅仅是一段人与自然的搏斗史，更是一个民族在最艰难岁月里迸发出的精神光芒。那种光芒，穿透了岩石，也穿透了时间。今天，当我们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回望，洛塔精神依然有着滚烫的现实意义。它告诉我们：无论时代如何变迁，有些东西不能丢——比如面对困境时的勇气，比如团结协作的力量，比如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。穿岩凿石，凿开的不仅是山，更是人心；引水造田，造的不仅是粮，更是希望。

车子驶出群山时，夕阳正把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洛塔的山脊上。那些石林在暮色中站成一排排剪影，像是当年勇士们不屈的脊梁。我忽然想起洛塔精神陈列馆里那句话：“石头硬，硬不过人的骨头；天坑深，深不过人的决心。”洛塔，这座穿岩凿石的传奇，终将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成为一座永远的丰碑——不是因为它的高度，而是因为它的深度；不是因为那些石头，而是因为那些灵魂。

作者：蒋子云

责编：朱柯源

一审：刘寒蓉

二审：周娇

三审：张军

来源：湖南经视

版权作品，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经授权后，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，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